诗的创作,不同于摄影的创作。两种创作的差异让人想起发明与发现。诗是发明创造,从无到有,有如陶工制陶,用文字的泥巴材料,创作出一件件造型各异的陶器作品,它是纯手工打磨,件件唯一,不是复制品。而摄影拍照更类似于发现,从一个有复制转化成另一种形态的有。眼前客观呈现的事物本已存在,你只是去发现,占有,并贴上知识产权所属的标签。但这更多是借助于影像技术,它与现代工业生产线上批量生产的无多大品质差异的工业产品有何不同呢?如果摄影者就是工厂主,相机就是流水线的话。尤其是数码技术的发明,这种产品,只要有无限的储存空间,就可以无限的批量生产。但如果诗也能如图片一样从事物中复制出来,诗也就不成为诗,它的艺术价值也就走到了历史尽头。就如摄影艺术,因数码技术发明的出现,数码产品的普及,摄影的艺术价值也就面临着历史性的危机。
摄影的真正危机在于技术正在取代创作作品主体的人的价值,人成为一个次要的,而不是取决定性的因素。或是作为主体的人的价值在作品中降到了极限低值的位置。技术在与人的竞争中处于绝对的优势,而抢占了原本人应有的风光地位。基于技术的基础,摄影的发现占有所面临的竞争到了史无前例的程度,影像泛滥成灾,迫使拍摄者深度进入到专业细分的领域从事自己的再发现与重新占有,去发现常人难以发现,不曾发现的客观事物。但诗的创作,虽然也离不可文字材料,离不开书写的工具,笔墨,直至电脑键盘,但这些只是辅助手段,物质技术条件从来没有本末倒置,喧宾夺主。诗的创作始终离不开其创作主体——诗人。
两者创作的过程区别,就摄影而言,借用蔡天新先生的感受是:反应——判定——选择。而诗的创作却是:等待——挖掘——呈现。诗最缺乏的是它的功利性、目的性。它来自空无的境地,诗人只是在等待,等待诗神的到来与赐福。但它从来不会如此慷慨,慷慨到赐福你完整的一首诗。它可能只是一个词,一个句子,一个场景。你得通过这些线索去挖掘掩埋在土层下面的珍贵部分。这就如考古现场的挖掘,有时它很可能并不在此地,而在彼处,或只是在类似的场景中。一旦你得到了启示——钥匙,你就能打开一道通往诗歌的暗门。随着你挖掘的深入,那掩埋在黑暗中的精彩就会呈现在你和世人眼前。这种挖掘发现的创作,也是种占有,但它是种源发性的占有,它在极大限度上决不是依凭占有者的物质技术条件,而是心灵感受的能力,这种能力是不可复制的。这与前者显然存在本质差异。摄影的占有却是借助于器材,影像的技术本身。
摄影只是视觉的艺术,而诗歌却不仅仅于此。诗歌中有眼耳鼻舌身意各种感觉的结构成分,有着复杂化的生成机理,而摄影更多的只是单一的视觉线性观感的镜面投射反应。诗歌的生产过程有着诸多的偶发因素,更多是头脑意识不可控的因素。它存在于原初的意识世界中,在人的意识计划之外。一次诗歌的写作就是一次突发的事件,它突然间就来临,你先前总是被动的,之后你被卷入到诗歌事件的写作进程中。而摄影却很不同,你可以用头脑,用金钱等等物质、意识的东西,去计划安排,就如一次晚餐,一场舞会,一趟旅行,你就可以收获到你的影像图片,但诗歌从来不是如此屈驾光临。它只是在等待,等待它的使者,它的诚实的仆人进入它的世界。
摄影只是图像,它是瞬间定格的视觉反应,它是静止的,平面的,而且你很难从中看到创作者的情感反应。它也是种存的反应,但这种反应更多是物理空间的存在,它少了时间,时间到了最少的一点。且空间的物理反应更多是物质存在形态的实物——自然风景、人物,对于非物质形态存在的存在它如何能否反应?对于光线不能到达的黑暗之处的事物它能有何作为?对于以非物质形态存在的事物它也只能无可奈何!而诗歌不仅仅是图像,它不仅是风景与人物,它还有故事,有历史,有人的情感,有理性的感悟,有过去与将来的所有时间,人类所能想像的一切,值得书写的一切存在可能皆可入诗,并借助诗来呈现反应。